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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三（第1页）

柳南村的资料欠缺，而出发日子越逼越近，李阳和王一不由地焦躁起来。两人只能把想到的办法都用上。既然网上和图书馆都查不到数据，李阳决定去问问地理老师。

脑袋秃成地中海的老头儿摸了摸头顶：“这个你可能问错人了，我纯粹关心自然现象，你说的跟经济有关，去找马老师问问吧。”

脸又长又扁的马老师把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：“我没怎么听说过柳南村，如果不是一二线城市，地区发展相对缓慢很多。就算是同一个城市也会有不同程度的发展。”

听了这么多，但总的来说跟没问过老师一样，李阳只好一一道谢，不再耽误老师们下班的时间。他走到办公室门口，看见隔壁班的女同学捧着一大迭试卷左摇右摆地走来，他赶紧上前一步帮女同学把试卷放好。

两人离开办公室的时候，夕阳正好打在两人脸上。李阳看不见自己的样子，只看见旁边的女同学像一只水份饱满的黄桃。因为天气冷，黄桃皱起鼻子打了个喷嚏。

李阳想起那个信封，有点皱折，感觉在书包里压过或挤过一段时间。信上的字不漂亮，但整齐。内容先是黄桃简单的自我介绍，然后提及注意到李阳的原因，再以较长的篇幅称赞一下李阳，最后以打气加油作结尾，全长近千字。

这封信李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找不到黄桃想跟他交往的字眼。

他问黄桃：“你为什么写那封信给我？”

王一甚至嘲讽过，这个时代还有谁会写情书。

黄桃错愕过后把脸埋在围巾里：“见你最近没什么精神，想给你打打气。”她耳廓绯红得从黄桃变水蜜桃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？”

无论是情绪波动大的兔子，还是安静羞怯的黄桃，都观察过李阳。而李阳观察过的只有英语文法数学题型和语文修辞。小时候他也观察过周晓燕，大部分情况都是捉摸不透的。

“你信里说喜欢作为‘李阳’的我是什么意思？”

刚放学没多久，仍然待在学校的学生不少。黄桃左瞧瞧右瞧瞧，说不出话来。李阳将前些天的约会经历学以致用，说要送黄桃回家。

路上也有学生，但相对较少。黄桃逮到空隙后，稍微抬起脸，露出有点薄的上唇：“一个人不是有很多面吗？例如‘学习很好的李阳’‘品行很好的李阳’，但也会有‘对人很冷漠的李阳’，唔，‘说话很直接的李阳’。还有‘以前的李阳’和‘现在的李阳’。”

一连串的”李阳”把人绕出幻觉，眼睛一眨，路上的树全变成一道道清瘦的身影。

黄桃偷偷瞅李阳一眼：“作为‘李阳’的你，是包含了这些正面负面，不同时间点上的你。”

一句话从文艺跨度到物理层面。李阳恍然大悟，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不是问题所在，困扰着他的是更加本质上的东西。

“你觉得男生穿裙子正常吗？”

黄桃愣了一会儿才跟上话题：“有点奇怪吧？”

就是这种简单化后更加复杂的标准，把许多事情一环一环扣起来，形成一堵推不翻的墙。

黄桃往手上呼一口暖气：“不过最奇怪的不是框框条条本身吗？例如小朋友可以玩玩偶，大人玩就是幼稚。我长这么大了，每晚一定要摸着一个毛绒绒的玩偶才能睡着。我妈一直笑话我，可是我不抱着那个玩偶会没有安全感，睡不着，我也没办法。”

黄桃的眼珠子在阳光的照射下，比玩偶那用玻璃做的眼睛还晶莹剔透，散发出柔软的浅棕色。

在村里的时候，李阳时常能看到劳动中的周晓燕被阳光晒得金黄发亮，可是眼睛像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无底山洞。这时李阳就会偷偷地从屋子的角落里，掏出那件被周晓燕藏起来的裙子穿到身上。人长大了，裙子依然很小一件，遮不住他的屁股，但他乐此不疲。等周晓燕从田里回来，他再一蹦一跳地到她跟前，看她惊讶失笑。那是把整个山洞都照亮的笑容。短暂的欢乐过后，裙子会被周晓燕脱下来，藏回原本的地方。后来裙子被发现了，周晓燕被毒打一顿。李阳眼睁睁看着裙子，在本该烧饭的火焰中灰飞烟灭。

“我是不是话太多了？”黄桃又把脸埋在围巾里，一脸懊恼地踢着路边的石子。

李阳回神莞尔：“是我话太少了。”

没见过李阳笑的黄桃把头埋进胸口，只露出两只石榴一样红的耳朵，和被阳光渲染得戴上光圈的头顶。李阳觉得，那光圈和许多西洋画作上的天使光环很相似，于是忍不住摸上黄桃的头顶。手心一片暄暖。

黄桃一抖，咕哝了几句，接着抬头结巴道：“我家、我家就在前面，你不不不用送我了。明、明天学校见！”

李阳眺望随黄桃一溜烟远去的粉色背包，直到那个粉色的跳跃点和远处的街道融为一体。

“她刚刚说什么？”忽然有人靠近。

李阳看见王一，吓着又没太大意外。“她说明天学校见。”

“她不知道明天周六吗？”

王一车头的金属杆折射阳光，刺得李阳张不开眼睛。

“你打算跟踪我到什么时候？”

“我没告诉你吗？我妈住这边。”

王一骑车甩掉李阳，轮子转了几圈忽然停下。等李阳赶上，王一指着对面马路一个不高但也不矮的山坡。从这个方向看，山坡的底部被一排高树挡住。

“你知道杀手都有一个他们不能爱上的女人吗？”或许黄桃的青涩触动了王一，他缓缓道来那个山坡与杀手的关联：“那天我遇到一个女生，头发又黑又长，穿着连衣裙，光着脚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个坡上，不知道她在看什么。”

李阳望向山坡一阵错愕：“你说的可能是我。”

王一：“我一眨眼她就不见了。”

李阳：“因为我跳下去了，就那里。”

王一忘了问李阳为什么跳下去。李阳也没主动解释，但他说：“看来你也需要去一趟gay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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