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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东郭(第1页)

关于东郭

鄙人曾经号称东郭生,所以对于这两个字有点因缘。我们查考他的历史,最先自然是经,这见于《孟子》卷四“离娄下”,其文云:“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,其良人出,则必餍酒肉而后反,其妻问所与饮食者,则尽富贵也。其妻告其妾曰:良人出,则必餍酒肉而后反,问其与饮食者,尽富贵也,而未尝有显者来,吾将瞰良人之所之也。蚤起,施从良人之所之,遍国中无与立谈者,卒之东郭墦间,之祭者乞其馀,不足,又顾而之他,此其为餍足之道也。其妻归,告其妾曰: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者也,今若此。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,而良人未之知也,施施从外来,骄其妻妾。由君子观之,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,其妻妾不羞也,而不相泣者,几希矣。”

这是四书里顶有趣也是有名的一篇,小时候读书什么都不了解,但是这与宋人揠苗却都记得,这些本来是寓言,也可以说是民间传说的笑话,与《韩非子》里所记各则相同,里边的人地原是子虚乌有,所以这东郭也不可考,赵邠卿、朱元晦的注里都不提及,大约只是城的东门,门外是墓地而已。

其次讲到史,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有褚先生补记的六章,其一是说东郭先生的。据说齐人东郭先生为方士待诏公车,当道遮卫将军车,拜谒白事,进奇策便计,那么也只是普通的策士,《史记·卫青列传》中记其事,说是宁乘,可见是有姓名的,东郭先生当系其别号。策士方士之流本来没有什么道理,但是褚先生所记的别一节却颇有意思,其文云:

“东郭先生久待诏公车,贫困饥寒,衣敝履不完,行雪中,履有上无下,足尽践地。道中人笑之,东郭先生应之曰,谁能履行雪中,令人视之其上履也,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。”

这里很有东方生的风趣,可以上得《滑稽列传》了。别的还有一位南郭先生,据《韩非子》“内储说”上记有他的故事云:

“齐宣王使人吹竽,必三百人,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,宣王说之,廪食以数百人。宣王死,湣王立,好一一听之,处士逃。”

失败或成功可以不必计较,滑稽趣味却也已十分有了。南郭与东郭虽然方向不同,似乎总是一伙儿的,书上又都说是齐人,大概未必全是偶然。方士当然出自齐东,吹这四尺二寸长的笙属的乐器的不知与齐有何关系,处士则当居于齐之南门,就近投机去报一个名,或者别无什么特别理由,亦未可知也。

末了最重要的是《中山狼传》里的东郭先生。我说最重要因为他最危险,吃的亏最大。这传本是无名氏作,明末各刊本上题唐姚合或宋谢枋得撰,文如居士《骨董琐记》卷二中说,《中山狼传》见马中锡《东田集》,狼指李梦阳也,东田河间人,正德间为右都御史。案据《四库书目提要》云,文在集中卷五,则为东田作自无疑义,《程氏墨苑》附刻本有嘉靖乙酉沈源引言,与正德年代亦相近,又附图八幅颇精,唯画狼身如猎犬,头如胡羊,尾则如狮子而翘起,有怪相而少邪气为可惜耳。传文大略言墨者东郭先生将北适中山以干仕,策蹇驴,囊图书,夙行失道,猝遇中山之狼,为赵简子所射伤,顾而人言,乞相救助。先生弃图书,入狼于囊,肩举驴上,引避道左,赵人至,求狼弗得,废然而返。狼既出囊,遂欲啖先生,先生大窘,乃绐狼曰,民俗为疑,必询三老,苟三老谓我当被食,死无恨。初见老树询之,树曰当食,次询老牛,牛亦云然。终乃见丈人杖藜而来,先生拜跪涕泣陈词,狼亦抗言,谓先生救我,束缚我足,闭我于囊中,我跼蹐不敢息,又蔓词以说简子,语剌剌不能休,且诋毁我,其意盖将死我于囊而独窃其利也,是安得不咥。丈人曰,是皆不足信也,当试囊之,我观其状果困苦否。狼欣然从之,先生囊缚如前,丈人乃令先生出匕首,共殪狼,弃道上而去。此盖是民间固有的一种传说,如问老树老牛,故事成分俨然存在,《伊索寓言》中有鹤为狐狸取喉中骨鲠被侮事也是一类,文人乃利用之,以发挥其愤慨,本非其所自造者也。东郭先生以一墨者,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,而竟为一狼所卖,是盖所谓羿亦有罪焉。传言丈人目先生,使引匕首刺狼,先生犹豫未忍,丈人抚掌笑曰,禽兽负恩如此,而犹不忍杀,子则仁矣,其如愚何。此言极痛快,沈源引言中亦云,夫醇朴忠厚龂龂无能之士,必思以德报德,颠倒错乱以怨报德之徒,必其才智机巧有大过人者矣,彼兼爱者适蹈之,又以见墨道之果害义也。由此言之,东郭先生之遇险正是活该,殆是墨者之报应,不及方士高明多多也。世人读此文,固当以狼为戒,却亦不可以先生为法,古人云,开卷有益,即此之谓也。

上边所说的都只是关于东郭的事情,虽然也有意思,但是于我别无什么特别关系,我的东郭乃是故乡的一个城门,即东郭门是也。《桑下丛谈》中“绍兴城门”一节内云:

“此诸城门中最系怀念者为东郭,不但与祖居相近,时常出入,其地亦特僻静,每当黄昏时坐船入城来,城楼半圮,楼上满生薜荔,四望荒凉,城内与城外如一,颇有诗味画意,非南门等所能有也。昌安偏门等水门外别有旱门通行,南门独否,出城者须趁渡船,官设不取资,东郭则沿城门有石墈,可以步行,出门即渡东桥,相传第三洞下流水是神仙水,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,又桥下为明末余武贞先生殉难处,唯后人都已不甚了了,只于大旱时至桥头下船往乡下去,或取水以供茶饭而已。”

关于余公,张宗子《有明於越三不朽名贤图赞》中有一则,又黄梨洲《思旧录》记之云:

“余煌,字武贞,会稽人。越城不守,公衣冠投渡东桥下,出没久之,犹举手曰,忠臣难做,复力沉而死。”

此一则与卷首记至杨祊与刘蕺山诀别事都是悲伤的文章,提到东郭门,就令人想起三百年前的往事来。禹迹寺也在东郭门内,寺前有春波桥,即是沈园遗址之所在。放翁在七十六岁的时候题诗云,此身行作稽山土,犹吊遗踪一泫然,我们读了又不禁觉得怅然。东郭实在是悲哀之地,只为的是乡土的关系不想抛撇,有时拿来用作别号,否则还不如用别的东郭典故较为明朗。那鞋面是鞋,鞋底是脚,大约是用钱串子缚了走路的方士先生固然乐天得好,就是那位几乎膏了狼吻的墨子之徒,也总还有运气,能够再把图书装在囊内,驮回家去。反正不论什么都是好的,也可以不必多计较,要不然索性改用南郭也好,这典故只有一个,想起来也是足够滑稽的也。

民国乙酉,端午节后十日,记于北京。

*据手迹,署名十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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